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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诗会《致敬文学湘军》(七)

  作为一个坚定的实验主义者和从不妥协的文学斗士,残雪的作品风格异常醒目、独特和诡怪。她将现实和梦幻以近乎极端的方式进行“杂揉”,以精神变异者的冷峻感觉和叛逆者的犀利眼光,创造出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在创造这个阴冷但也光明、潮湿但也爽朗的世界时,残雪并不运用传统的“寓言”方式,更多的是诉诸个人的经验、直觉、感受、记忆和潜在的历史与民间话语,比如《山上的小屋》《黄泥街》和《突围表演》等,都是这种“杂揉”的见证。

  残雪营造的文学世界,就像是博尔赫斯笔下的迷宫,每个进入其间的生命个体都会被一张肉眼所无法捕捉的巨网笼罩着、压迫着。它严密而又沉重,隔绝了生命个体与外界的沟通和联系,使囚禁其间的人产生出一种无力的颓败感甚至是绝望意识,这里没有长盛不衰的花朵,亦没有温柔真诚的微笑,有的只是无端的猜忌和窥探他人的诡秘眼神。当正常的道德理性被彻底摧毁,传统意义上的家庭伦理也被完全撕裂,唯有阴郁的自恋、肮脏的物语和梦魇般荒诞、混乱,人们感到强烈不安却又不知道真正的不安是什么,人们迫切希望逃离却又不知道逃向何方。残雪的独特之处就在于她总是将笔下的人物置身于丑陋、冰冷的社会场域中去书写。这并非是简单意义上的以恶写恶,而是对善受恶所伤而进行的艺术谴责和精神抚慰。残雪从不用暖色书写来赢得主流的认可,她更愿意通过黑暗的追寻而获得光明的可能。她笔下的人物在荒诞、迷幻的梦境中逐渐变暗、沉沦,却又在不屈的挣扎中重新获得生命。残雪让我们明白每个生命都有能力释放出郁存于内心的潜伏的力量,即便是当我们感到迷茫、抑郁的时候,我们都能从自己的灵魂深处发现以前从未意识到的勇敢和坚强。

  当所谓的“先锋作家”们纷纷转向之际,唯有残雪像塞万提斯笔下的勇士一样,戴着文学的斗篷向强大的“风车”冲去,即便头破血流也永不回头。依凭这种顽强和执拗,残雪写下了数以百万字的作品,但似乎在写同一部作品。她所叙述的不同故事只是属于这同一部作品中不同的人物、不同的阶段、不同的生命境遇,这是别人的故事,是中国的故事,又显而易见是残雪自身的故事。她敢于向自己发问,直面生存状态中的种种精神危机。她试图抽身离开,但是她的思想与灵魂却一直沉湎在文字深处,她走得越远,她留下的痕迹也就愈深。

  阅读残雪是生命经验与艺术张力不断耦合的审美活动。她所创造的“精神寓所”只是一个个具有象征色彩的空间能指:“山上的小屋”、“黄泥街”、“五香街”等等,虽隐约显露出中国社会的某些影像,但在更深层面,这也可以代表任何一个国度、任何一处场所,因而具有世界性意义。她笔下的人物群体既没有清晰的面容也没有具体的姓名,无论是母亲、父亲、小妹和阿梅等,残雪只是赋予了人物模糊化的隐喻代号,可以指代任何一个民族,任何一类群体。因此,残雪的写作实际上承载了人类所有生命个体的精神、心理和情感等内容,她是站在人类命运共体体的内部层面来观照现代文明的苦难与变异,充满清醒的悲怜情怀。

  (本文选自聂茂《中国经验与文学湘军发展研究》书系之《家国情怀:个人言说与集体记忆》之第一章《时光的盛宴》,本书系由中南大学出版社2018年出版。)

  作者简介:聂茂,原名陈庆云,湖南祁东县人。中南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归国博士。聂茂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湖南省小说学会副会长,湖南省视觉艺术评论委会副会长。在《人民文学》和《诗刊》等发表大量作品,已出版各类著作40余部。其中,散文代表作《九重水稻》被译成英、法、日、俄等多国文字在国外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