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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胡光凡:茶子花开话立波

  秋风万里芙蓉国,一炷心香献前贤。我伫立湘江之滨,瞭望巍巍麓山,不禁深深缅怀这位杰出作家。遥想故乡益阳那漫山遍野四季常青的茶子林很快将着果累累,茶籽采摘后,数不清的白洁的茶子花又将迎着霜风怒放,像细瘦的闪烁的残雪点缀在青松翠竹间。这是立波生前最喜爱的花,也是其人品和文品的象征:洁白、淡雅、温馨、美丽,含露凝香,朴实无华,牢牢扎根在山野,无求于人们,却永远开放在人们的心坎里!

  立波是我的同乡。新中国成立后我在省报当编辑,主要从事文艺评论,总是能够较早地读到他那些优秀的作品,从描写东北土地改革的史诗性杰作《暴风骤雨》,到充满乡情乡音,散发着茶子花香的反映家乡农村生活的小说《山乡巨变》《山那面人家》……它们像一股股沁人心脾的清泉滋润着我的心田。1962年末,湖南省第三次文代会在长沙召开。我作为代表兼党报驻会记者,有机会接触身为省文联主席的立波。会议期间,益阳市花鼓戏剧团献演根据他的长篇小说改编的花鼓戏《山乡巨变》,立波主持召开座谈会听取意见,他当面请老朋友赵树理不客气地发表“高见”,他那谦和而又幽默的口吻和身影,会场上无拘无束、谈笑风生的氛围,至今让我记忆犹新。

  在那段特殊的艰难岁月里,立波罹难,被挂着黑牌子押在汽车上四处游斗,一些热爱他的文学青年却甘冒大不韪,递上本本请他为自己签名。立波从容地写下“Li berty”,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微笑着回答:“我的名字,自由的意思!”这一充满立波式幽默和戏剧性的现场“插曲”顿成美谈,很快传遍文学界。

  文革结束后,我同他的长子健明同在湖南省社会科学院从事文学研究,可谓晨昏相见。他夫妇俩给我谈了不少立波生平创作中的逸事,使我对这位家乡的大作家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从那时起,我就决心为立波写一部评传。

  这个课题后来引起陈荒煤在昆明召开的全国文学学科规划会议的重视,被列为重点项目。在省社科院党组的支持下,我和另一位研究人员沿着立波生前从事革命和文学活动的足迹,从他的家乡开始,由南到北,直至他参加土改、创作《暴风骤雨》的黑龙江省尚志县元宝钲,进行系统的实地调查。我们从各地图书馆、档案馆、纪念馆搜集了大量史料,走访了近百位党政军领导同志、文艺界知名人士、立波的亲友及作品中一些重要人物的原型,开了好些座谈会。

  在掌握较丰富的第一手资料的基础上,我伏案数载,几易其稿,撰写了《周立波评传》,于1986年10月由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王首道欣然同意以他发表在《人民日报》的一篇重要文章《毕生扎根人民中——怀念周立波同志》经修改后作为这本书的代序。学术界老前辈周谷城在酷暑中挥毫,为《周立波评传》题写书名。这都使我深为感动。

  光阴如白驹过隙,转眼已30多年。30多年来,文苑洒满阳光,形势越来越好,但也经历了许多风风雨雨。早在21世纪伊始,著名诗人贺敬之曾在《致“周立波创作与当代中国乡土小说学术研讨会”贺信》中尖锐指出:“近些年来,在‘告别革命’‘消解主流意识形态’浪潮的影响下,歪曲、贬损以致根本否定革命文艺传统的言论甚为风行,在某些时候和某些范围中甚至成为强势话语。”尽管它只是支流,但严重冲击着对老一辈革命作家和社会主义文学实绩的研究和正确评价。为此贺老大声疾呼,要坚持用马克思主义的观点总结历史经验,进一步开展对周立波等许多前辈革命作家和革命文艺发展史的深入研究。贺敬之这些充满热情和真诚、极有针对性和建设意义的批评建议,给文学界、理论界以重要启示和鞭策。

  作为一名从报人到学人的理论评论工作者,我坚守“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的先哲遗训,深信调查研究、实事求是才是求索真理的唯一途径。关于立波其人,我十分赞同其挚友严文井在立波辞世后的“盖棺论定”:“立波是一位在国内外有重要影响的文学家,对他的著作,可以做出各种评价。但无论怎样评价,都得承认他是一个真正的作家。这是因为,他首先是一个真正的人。”“他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圣人,而是一个天真纯朴、心地善良的人,一位忠诚于党、忠诚于革命文学事业的好同志。他留下了许多优秀的文学作品,其思想、艺术上的成就和在文学史上的地位,是不能否定的。像他这样的作家,真正的作家,在中国并不是很多。”当然,我也认同严老的如下评论:“我总觉得,像立波这样一位有理想、有抱负而又有深厚文学修养的作家,似乎还未能充分抒展他的才华。他敏于观察,富有幽默感和表现力,他完全应该而且可能写出更多有更高文学价值、反映我们伟大时代多侧面和多种人物的传世之作。他去世是太早了一点,我总感觉到他还有一些发人深省的话没有说出来,还有一些叫人一唱三叹的作品没有写出来!”这简短而又恳切的言辞里,包含着对立波多少尊敬、热爱、同情、惋惜之情啊!

  进入新时代,以习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号召广大文艺家扎根人民、扎根生活,从高原向高峰挺进,柳青、周立波、赵树理这些文学前辈的榜样凸显出异样的光彩,他们的文学道路、文学精神至今给我们以重要启迪。立波说得好:“文学的园土是在人民生活里。作家必须长期扎根在生活的肥土里边,才会有出息。”他的文学道路、文学精神一言以蔽之,就是毕生扎根人民中,为人民而写作。他深入生活从来不是“走马看花、蜻蜓点水”,而是真正做到了“不仅要‘身入’,更要‘心入’‘情入’”,“自觉与人民同呼吸、共命运、心连心,欢乐着人民的欢乐,忧患着人民的忧患,做人民的孺子牛”。不论是在解放战争时期,他冒着零下三四十摄氏度的严寒,在北满村屯参加土地改革的日日夜夜,或者是新中国成立后,在农业合作化运动高潮中,他举家从北京迁回湖南农村,在家乡扎根上十年,他都是这样做的,真正和乡亲们打成了一片。正因为这样, 他才能创作出堪称经典之作的长篇小说《暴风骤雨》《山乡巨变》和其他许多短篇杰作,真实、生动地描绘了土改和农业合作化两次大规模的群众运动和社会变革,塑造了好些具有典型意义的人物形象,在一定程度上艺术地概括了我国亿万农民在中国领导下,从民主革命到社会主义革命的历史阶段所走过的主要战斗历程。这在我国现代和当代作家中,是不多见的,是立波对我国社会主义文学的重要贡献。同时,新中国成立后湖南一代代文艺家,也正是在立波等老一辈作家的言传身教和正确引导下,坚持与时代同步,与人民相结合,不断开拓创新,从而创造了“文艺湘军”的辉煌。

  正是在这种新的形势、新的文化语境下,我回应读者和学术界、文学界一些好心的朋友出于厚爱的期盼,不顾年老力薄才浅,对《周立波评传》进行了全面修订,仍由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以之作为一个小小的花环敬献给立波110周年冥诞。修订版由原有11章39节扩充到12章43节,增加了一些重要内容,力求与时俱进,以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中国化的最新成果习文艺思想为指导,运用历史的、人民的、艺术的、美学的观点分析评论作家作品,对周立波的生命历程、文化性格、文艺思想、文学道路、创作成就及其在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的地位和贡献,尽可能做出比较深入、全面、客观、公正的介绍和评价,真实展现一个来自人民、具有鲜明独特的精神个性的大作家活生生的性格形象、人格魅力和生命光辉。

  我总认为,写作家评传要遵循鲁迅的教导:“倘要论文,最好是顾及全篇,并且顾及作者的全人,以及他所处的社会状态,这才较为确凿。”论“文”如此,论“人”更应如此,这就是知人论世的科学态度和科学方法。在这个问题上,我很赞同著名学者徐复观先生的观点:“评骘古人,也和评骘今人一样,既要不失之于阿私,又不可使其受到冤屈。这需要有一股刚大之气和虚灵不昧之心,以随时了解自己知识的限制和古人所处的时代,及其生活的艰辛。”如此方能不带偏见,避免武断,既不为贤者尊者讳,又不脱离具体的历史条件而苛责于前贤,真正做到当代意识和历史主义精神的统一,真善美的统一。这始终是我的一个努力目标,虽未能至,但心向往之。